◈ 第一章 店中奇談

第二章 天問疑像

  2005年,陝西省,西安市,八仙庵門前的古玩街。
  「小方啊,你這東西的成色,實在是……」
  我叫方言,今年雖然才24歲,但是在這個圈子裡摸爬滾打也有六七年了。算不上資歷老道,也夠混口飯吃,不過這幾年來,古董的行情越來越不景氣,再加上懂行的人越來越多,收東西的價碼越叫越低,這倒買倒賣的活是越發難做了。
  我面前的這個中年男人姓郝,年齡不過也就三、四十,但是頭髮倒是禿了一半。這人我從小就跟他合作,也算是老相識。他近些年來不斷地壓我的價,我濃密的頭髮是越來越乾枯,他光禿禿的腦門卻越來越油亮。
  「郝哥,你也清楚,這幾年來生意越來越難做,這次,您的要求還那麼高,我能找到這樣的已經算是不錯了。再說,這古董又不是量產的東西,還能他說要什麼樣的就找來什麼樣的啊,這東西講究個緣分,我費了這麼大的勁,才找來類似的,您這又要壓價,不瞞您說,我都三個月不見葷腥了……」
  姓郝的沖我擺擺手,說:「我知道你難,我也沒好過到哪裡去啊,現在這人都這樣,想要什麼就不管下面人的死活,我也不想壓你的價,可是,我不壓你的價,他們就來壓我的價,我也是沒辦法啊。你以為我天天山珍海味,我今兒給你透個底,再過一年,這行情不變,我呀,就推個小車,到路邊賣早點去!」
  我聽完,心想這姓郝的他娘的是真精啊,你不插個尾巴去動物園當猴都可惜了!還去賣早點,就你那一身肥油,再過一年,怕是連道都走不動了!
  我心裏雖然氣的緊,面上還得恭敬,畢竟我還得活下去。
  「郝哥,這樣,這一副琺琅彩碗,您別壓價,讓兄弟我挺過這一陣,等我緩過勁來,您再有吩咐,我不掙錢也給您跑一單!」
  其實哪還有下一次,這次做完,看我還理他,這麼個見利忘義的東西!
  「別,咱一碼歸一碼,你也別下次不掙錢,我該壓的價還是得壓。兄弟,你照着這古玩街問一通,這清朝的琺琅彩碗,我已經給到最高啦,但凡有人能出的價比我高,你立馬回來扇我巴掌,哥哥我絕對不帶還手的!」
  我心裏雖然一萬個不情願,但是人總得向現實低頭。古人常說不為五斗米折腰,我真是打心眼裡羨慕不折腰還能有飯吃的這幫人。
  從今年開年到現在快六月份了,我統共就做成了兩單生意。這兩單生意都是跟眼前這個姓郝的胖子做的,統共就掙了不到兩萬塊錢。雖然這是凈利潤,但跟前幾年比,已經是捉襟見肘了。
  姓郝的樂滋滋的把碗用麻布包了起來,放在了裡屋的柜子里。我做完了這一單,也沒什麼別的事干,就坐在店裡喝起茶來。還別說,這死胖子倒是肯下血本,店裡泡的是銀針白毫,喝上去像是有些年頭了。
  「郝哥,萬一真去賣早點,打算賣點什麼,白茶茶葉蛋?」
  我故意拿這件事打趣,姓郝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連忙解釋說這茶不貴,是他一個親戚送的,送了他幾麻袋,都堆在他後院。
  「喲,既然這茶不貴,老哥後院堆了幾麻袋,就送我一斤,正好家裡最近沒什麼可以喝的,老哥不會捨不得吧?」
  姓郝的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繞進去了,這時候拒絕也不是,不拒絕也不是,只好從櫃檯里掏出一包茶來,扔到我的懷裡。
  「我算是看着你小子長大的吧,如今你反倒從我這揩油,你還有點良心嘛。」
  「郝哥,以前這個行當是坐盤子的掙錢,跑馬的也掙錢。如今行業不景氣,你們這些坐盤子的就拿我們跑馬的開刀,不管怎麼說,我是沒虧了良心的。」
  「老弟,多的我也不說了,說的多了你反倒覺得我人不義氣。你要是怪,就怪這幾年不景氣。」
  不過姓郝的這句話也在理,雖然我們被這些人盤剝,歸根到底是為什麼?還不是這幾年來古董出的多,進的少,導致賣的東西常常不如人家的意。人都說亂世黃金,盛世古董。如今世道太平,收了好東西都願意在手裡藏着,誰還隨意出手。
  「老弟,你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。所以我今天就給你透個底,這跑馬買賣還能幹不能幹?肯定能幹,但是只能圖個溫飽,想掙錢,你得另外想轍。」
  姓郝的說的話我何嘗沒有想過,可是,我十幾歲就入了行,在叔叔伯伯的幫襯下才有了今天的人脈和見識。如今要我改行,我還能幹嘛?送快遞?
  「郝哥,我的情況你清楚,我還能幹嘛,我打小就睡在古董堆里,除了這個,我什麼都不會啊。」
  姓郝的聽完我說的話,從櫃檯走到店門口,朝兩邊看了看,然後將店門輕輕的掩了起來。
  「老弟,不是我說,你方家是什麼背景,那老爺子可是在河南安陽掏過土的!不說遠的,你大伯這幾年,可一點都沒閑着。一直幹着下地的老本行,現在怎麼樣?在咸陽誰不知道你大伯的名字。」
  姓郝的越說越起勁,說到後面情緒上來了,好像是在說自己家的豐功偉績一樣。
  「得了,郝哥,我大伯我一年都見不了幾次面。再說了下地不也是干古董,能有多大差別?」
  「老弟,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,咱賣的確實是古董,可人家手裡的東西,可不是古董,那是明器!我這麼給你說吧,咱現在乾的是,別人要什麼,我們給找什麼。你大伯乾的是,手裡有什麼,別人就要什麼!你想想是不是這麼個理?」
  我仔細想了想,道理確實是這樣。如今貨源這麼緊俏,要是我不做這個經銷商,搖身一變成了生產商,那確實是不一樣。到時候別說這個姓郝的,就是整個八仙庵估計都得求着我給他們東西。
  可是我自打記事以來,爺爺就不允許我們再接觸這個行當。說干這個折壽命,損陽氣。從小我就聽說了不少關於墓里的詭異故事,雖然不害怕,但是總覺得這裡頭一定少不了危險。
  況且,我大伯一定不會提供給我任何關於古墓的信息。沒有信息我挖什麼去,難不成身上背個鋤頭,到郊區去,走到哪挖到哪?
  「我大伯肯定不幫我,我又什麼都不懂,上哪找古墓去?」
  「你大伯不幫你,要不然你回家找找老爺子,孫子撒個嬌,哪個爺爺不心軟?」
  姓郝的想的倒是美,在這假裝熱心的出謀劃策,趕明兒我真到墓里出生入死,帶出來好東西他還能分一杯羹。
  「我爺爺他老人家早就駕鶴西去了,想見他,除非回家吸煤氣。」我沒好氣地說。
  「哎呀,這樣的話,我倒是還有一條路。」
  姓郝的說完,停下來想了一會,對我說:「老弟,你知不知道我有個弟弟,在大學裏學考古?」
  「記得啊,他可是個神人,十二歲輟學入行,比我還早,結果人家沒讀書,十八歲竟然要參加高考,還能上名牌大學,真牛逼!是不是在行里這些年,看不慣我們這些人的所作所為,所以才上的考古系啊?」
  「我弟弟從來不跟我說他的事,他每天跟誰在一起,幹什麼,我一概不清楚。但是,就前兩天,我弟主動來找到我,問我店裡最近有沒有收過牛骨刻辭。」
  牛骨刻辭這種東西,那不就是典型的文物嘛。這種東西說起來除了考古研究,也沒什麼收藏價值,平常沒什麼人對這個感興趣,他弟弟這樣問,估計是正在研究什麼新東西,沒有進展,想問問他這個收古董的哥哥罷了。
  「老哥,你弟不會是兼職釣魚執法,想把你送進去吧?」
  「老弟,你這人就一點沒有階級警惕性!我聽完了可不像你想的這麼簡單。我弟弟什麼人,城府深的跟海一樣,自從考上大學之後,就跟成仙了一樣,根本不理我這個凡人!他能問我事,那一定是出現了他都解決不了的問題!他現在還在上學,其他方面出不了什麼事,多半是他們在找非常重要的東西!」
  姓郝的一邊說一邊露出得意的笑容,我心想,那可是你弟弟,你當然應該了解他,在這跟我顯擺什麼?
  「那天我趁他不在,偷偷溜到他房間,想看看這小子最近到底在玩什麼貓膩。他的房間平常就是禁地,我是一步都不能進。可讓我逮着機會了,我一進屋就直奔他那個桌子。果不其然,這小子跟着他老師,最近在查一處大墓!」
  我聽到這,總算是聽到點有用的信息了。
  我趕緊問郝胖子:「挖了沒?」
  「要是挖了,你哥哥我也就不跟你浪費口舌了,沒有!他們現在缺少一些信息,所以不敢輕舉妄動,你知道,這考古跟倒斗可不一樣。」
  「那他們既然已經發現這古墓,肯定早就上報了,那地方現在怕是已經保護起來了。」我泄氣的說。
  「哈哈,這回老弟說錯了。我弟他們發現的這個古墓,沒有實錘能證明,只不過是根據各種文獻推斷出來的。而那些牛骨刻辭,就是關鍵的關鍵!而且,我看了他們的報告,上面記載的這個古墓有些匪夷所思,就連我看了都覺得像是故事一樣,所以他們申報材料是報上去了,可是被上頭給拒了!」
  我好奇的問:「怎麼個匪夷所思?」
  「上面說武王伐紂的末期,姜尚,也就是姜太公,突然下令為自己修建墓穴。」
  「這姜尚不是個聖人么,武王伐紂末期,雖然周武王殺了商紂,但是當時的天下名義上還是商朝的天下,民心不穩,社稷未定,姜尚這個舉動不合常理啊。」
  「這件事啊,奇就奇在這一點!姜尚那是什麼人,那是最看不上紂王大肆修建土木,消耗民力的人!可他偏偏挑在這個時候大興土木,肯定不是為了自己的百年身後事。」
  「可是據我所知,這姜尚死後葬在了周陵啊,離文王墓和武王墓相距不過幾百米。難道武王這麼給他面子,在姜尚修的墓地附近隨便找了倆地方,給他自己和他爹就修了墓?」
  「嘿嘿,這就是第二奇的地方!我弟他們查出來的這個墓,可不在周陵,而是遠在岐山,既然姜尚當時已經為自己百年之後做好了打算,為什麼他死後,武王卻不願意把他葬回岐山,而是就近葬在了周陵?」
  「天氣熱,怕臭了?」我實在想不出其他的解釋。
  「胡說!我看他們的資料,寫的是到了後期,姜尚和武王之間,有了嫌隙。」
  「你弟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怎麼調查出來的。」我越聽越覺得不可信,怎麼看怎麼都不像是個正經的考古工作者。
  「這些東西,都記載在我弟他老師十幾年前偶然得到的幾片牛骨刻辭上!」